嚴謹的態度

昨天是放假日,出門玩了一天,晚上回到住處附近,想買個便當回家簡單吃。店開得不多,在經過的一條路上就只有一家小吃店有開,於是進去買了個什錦炒飯。回到家,先餵小孩喝奶,把已累癱的他哄睡,媽媽陪他「假睡」(貪玩的他要看到大家都睡了才要睡,然後開始催眠自己…),我則在後面一盞燈下吃著這個便當。所謂「什錦」,都是很廉價的火鍋料,完全沒有青菜,飯也炒得不均勻,一塊白一塊黑的,勉強把飯扒完,剩下一些咬不動的「什錦」。從此知道這家第一次嘗試的小店,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有些「用心」是吃得出來的。這家小店可以更用心,加一點新鮮青菜,成本不高,但就會很不一樣。有些「用心」卻不那麼明顯。比方說,去餐廳點菜,上來的菜賣相很好,也很好吃,但是裡面添加了什麼材料、調味,客人是不會知道的,也就是說,你有沒有「用心」,客人是不易察覺的,只有自己才知道,有沒有在成本合理範圍內用對客人最好的食材,有沒有在健康的考量下做最好的調味。生意好是一件美事,但是生意好並不代表一個餐廳在「不易察覺的方面」一定有用心在做,生意好是一種肯定,代表你一定有一些優點讓客人願意一來再來,但也不必因為生意好就覺得自己是城內最棒的廚師、最棒的餐館。相反的,生意不好也不必氣餒,只要自己有用心,繼續努力生意一定會轉好。

如果說餐飲業的產品—菜和服務—的「審核人員」是客人,那麼研究工作的產品—論文—的審核人員就是論文審稿人 (reviewer) 了。審稿人是一群匿名的研究人員,他們在相同的領域有一定的深入了解,他們審別人的論文,別人也審他們的論文,在相近的領域,大家互相當審稿人。審稿人的工作,就是在一篇論文被接受或刊登之前,先由幾位審稿人先看過,給予一些專業的意見,推薦這篇論文被接受,或是因創新度不足、錯誤百出等各種理由而不予接受等等。審稿人看產出的論文,就好比餐廳的客人看上桌的菜色一樣,即便可以親自看到、嚐到,許多背後的細節是不易知道的。比方說,實驗是怎麼做的?數據是怎麼量的?環境是怎麼設定的?換一個環境會怎麼樣?這些論文都不一定會詳述的。還有,一段話乍看之下都懂,但是是否精確?是否有更簡單明瞭的講法?文章的細節是否無誤?符號 (notation) 是否統一沒有重覆?這種種細節在審稿人閱讀的有限時間內是不一定會注意到的。因此,就像餐廳一樣,只有自己能為自己把關,只有自己才知道有沒有在每個細節用心。同樣的,審稿人給予很高的評價是一種肯定,但也不必因此自滿,審稿人給予不佳的評價也不必過於沮喪,因為審稿人可能一時誤解你的論文,可能主觀意識比較強,可能不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審稿人… 所以完全以審稿人的意見為基準來評價自己的每篇論文是不必要的,如果一時被捧上了天,就覺得這個題目太棒了,繼續投入了多年下去,結果下一篇論文的審稿人(又換一批人了)的觀感卻不是這麼正面,就心灰意冷,想轉換題目,這樣往往不是一個很好的策略。如果反過來,自己有一把尺,自己知道每一篇論文的份量、有沒有盡心做好,以此來訂定研究的方面和策略,或許比較能持久,不需要三不五時就要換題目,畢竟換了一批又一批的審稿人,真的很可能有天差地遠的觀點和評價。

舉個例子。有位曾和我共事的朋友,寫過一篇論文,先投到會議 A,審稿人的評價不高,落在邊緣,最後被拒絕了。轉投到會議 B,也落在邊緣,也被拒絕了。此時正好與會議 B 在同場地舉辦的研討會還開放投稿,通常這些研討會相較於會議本身,規模較小、接受度也較高,轉投到了研討會,既然前兩次都在邊緣,覺得機會應該不小,結果不如預期,仍然有部分審稿人給較差的分數,因此再度被拒絕。好了,這篇論文應該是「一文不值」了,但既然已經寫了,為了不讓工夫白費,就繼續投吧。此時一年已過,每年舉辦的會議 A 又再度開放投稿了,就再次投到會議 A,萬萬沒想到,這次審稿人相當賞識,分數給得高,最後會議開完,居然還被選為當年該會議的最佳論文之一。

如果以審稿人的標準為標準,那該聽那一個呢?了解了這一點,就算拿到最佳論文獎,也不必太驕傲,只有自己對自己做的東西才最清楚,自己的那把尺才是最重要的。大家都知道,許多諾貝爾獎的遺珠之憾,他們的成就與貢獻並不亞於諾貝爾獎得主。

從餐飲界到學術界,一個兢兢業業的嚴謹的做事態度,在各行各業都是適用的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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